烈陽賞了風老一個白眼,心裏懟了一句:大年三十的,誰有功夫看書?
“臭小子……”風老笑罵,“這本古籍非同小可,說的是靈眼的起源。”
“……”
烈陽一邊和嶽十一、顧雪吃年夜飯,一邊在識海裏跟風老扯皮:“師父,你別唬我。《千語》明明就是一本史書,和靈眼的起源有什麼關係……”
他正說著,卻猛然想起嶽十一白天說過的話——千年以來,能夠突破洞天域,跨入真神領域的修行者,就隻有辰家人!
而靈眼時代的開啟者,正是辰家先祖,初代辰帝!
“師父的意思是……”識海裏的烈陽魂體皺緊了眉,“《千語》記載的曆史,就是初代辰帝的來曆?”
千年之前,初代辰帝橫空出世,掃平星塵大陸,他的出現很突然——難道說,初代辰帝也來自彼岸世界?
風老不置可否,戲謔的打了個嗬欠:“沒事就多念書,總有些好處。辰家的確有秘密,隻不過和修行者無法突破洞天域的極限,完全沒有關係。”
“呃……”烈陽眨了眨眼,一時有些茫然。
假如洞天域的極限,並不是由辰家掌控,豈不是說江湖勢力對辰國的敵意,其實是場誤會?
風老平時不著調,正經事上還是靠譜的。
老家夥似乎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接著道:“修行靈眼,到達洞天上境以後,極難再有進步。星塵大陸的修行者無法再進一步,純粹是自身問題。不過初代辰帝的傳承力量,能夠克服洞天域極限的壁障——我估計,天下修行者,都想得到那份傳承力量!”
因為,那是突破洞天域極限的捷徑!
“哦。”烈陽對於初代辰帝留下的傳承力量,倒是沒多少興趣。
說到底,那是辰家的東西,自己沒資格眼紅。踏踏實實做好自己的,比什麼都管用。修行的道路,沒有捷徑可走!
那些在洞天域巔峰的超級強者,如果老想著辰帝傳承,恰是犯了“走捷徑”的大忌。
“師父,初代辰帝的傳承,究竟是什麼?”烈陽找到問題的關鍵,直言問道。
“沒什麼啦。”風老絲毫不將之放在心上,隨意解釋,“無非就是靈眼體係踏入真神領域的經驗,最多就是關聯了一些武學典籍,或者兵器法寶之類——可能星塵大陸其他所有修行者,都需要那玩意,但你遇到了我,便不需要!”
“哎?”烈陽還沒有更深層次的考慮,他所接觸的武學,全都是以靈眼體係為基礎。一切的武學理論,都有初代辰帝奠基。
靈眼體係以浩瀚星海、蒼穹宇宙為模版,可以說是最近天道的修行體係,在精妙程度,以及人體開發利用上,都達到了一個巔峰。
在他的意識裏,假如初代辰帝在靈眼體係之中,留了什麼後手,隻讓辰家的後代子孫知曉,其他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框架是初代辰帝設定,誰能過關,誰被淘汰,皆由他掌控!
而風老的意思……
“師父。”烈陽慎重的道,“你的意思是?”
——
嶽陽樓裏,年味很平淡。
烈陽、嶽十一、顧雪,加上風老。
四人都有家,卻因為不同的原因而滯留在此。有時候過年,就是因為合家團聚,才有味道。有種說法是,當家裏的老人不在了,家裏的親情也就散了。
四人在此,頂多算是一次小聚,年味什麼的,基本沒有。
或許,隻有顧雪有。
“烈陽,很多東西,為師以後再告訴你。”風老的言語之中,透著十足的自信,“你隻需要相信,我們窮途末路之時,在完全隨機的情況下遇見,是這宇宙之中極為難得的緣分。為師不會騙你,不會害你,你肯定也不會辜負為師。”
風老的說話風格向來不靠譜,兀然鄭重起來,烈陽還不大習慣,魂體訕笑著道:“師父相信緣分?”
“嘁,怎麼不信?”老家夥滿嘴的理所當然,“而且我負責任的告訴你,這世上的緣分,皆是有跡可循的安排!不然你告訴老子,為什麼我在肉身盡毀之時,恰好發現靈眼被廢你的?天下蒼生何止億萬,每天都有人被廢,每天都有人死,為什麼九轉同心蓮偏偏在你附近?”
“……”
烈陽語塞,他並不知曉九轉同心蓮的稀有程度,思來想去,隻能問,“那洞天域的盡頭,究竟是什麼?為什麼隻有姓辰的,能夠跨過洞天域?”
星塵大陸的修行者,從聚氣開始,有啟靈域、地玄域、洞天域幾個境界要走。地玄域的能量強度,其實比洞天域弱不了多少。
差距在於對三十六靈的感悟以及使用,地玄域的強者在積累足夠充沛的情況下,往往不經意的瞬間,就能會心領悟“靈”的真諦,跨入洞天域。
由於洞天域的強者對“靈”的運用出神入化,通常會有“洞天神域”的說法。當然,說法隻是說法,並不是真正的神。
隻有完全淩駕洞天域,進入更高的等級,才能算是“真神”。
即為,真神領域!
——
風老分辨出烈陽的疑惑,並不打算細細解釋。哪怕受傷前的烈陽是星塵大陸公認的小輩第一人,但在風老眼裏,烈陽算不上聰明。
天賦也算不上多好。
起碼在風老成長的那個世界裏,比烈陽修行天賦強的天才,說有一千八百個,完全不誇張!
烈陽的優點在於,他出生軍旅,擁有很無私的世界觀,從小就接受嚴格訓練,在立誌匡扶天下的同時,也有自己的想法。
同時,烈陽不是死直男。
他在鐵血的環境裏,很快有了少年老成的屬性。不需要在性格、閱曆上,經曆絕大部分男人都需要的漫長成長期。
年僅十七歲的烈陽,從來都不是一個叛逆期的少年,而是一個相當成熟的男人。
非要說一個缺點,或許就是對待妹子還有些靦腆。
“無非,是辰家內部流傳的一些經驗罷了。”風老不以為然,“反正你現在修煉的是黑天體係,而非靈眼體係。”
嶽十一提到的,天下修行者與辰國皇室的核心矛盾,和如今的烈陽其實沒幾毛錢關係。
可是……
“師父說得對,徒兒已經無法修煉靈驗體係,初代辰帝的傳承力量,與我的修行無關,但是……”烈陽先肯定了風老的說法,但卻另有思索,“那力量,和我有關!”
——
半個月前,烈陽在狂沙覆蓋之地以北,被蒼狼主帥擎蒼一箭射破丹田,此生的修行便再與靈眼無關。
能夠遇到風老,修煉黑天體係,的確是機緣巧合。
可是作為炎關上將,作為烈家單傳的當代長孫,作為小輩當中最頂尖的修行者,烈陽不會天真的置身事外,他會主動承擔起所有責任。
風老眼光毒辣,見烈陽把話說到這份上,也知道事無轉圜,微歎的道:“看樣子,烈家積累數百年,勢必要和辰家有個分曉了?”
或許局勢的發展的確如此,烈陽還沒有魄力確定,心裏苦澀的道:“帝王之心,向來難以揣度。我烈家傳承五百餘年,一直是辰國棟梁,一直是萬裏沃土的北方屏障,十餘代人無不忠君愛國。”
“他辰家坐鎮中原,享受太平盛世,憑什麼還要對我烈家……”烈陽心裏怒哼,“有所防備,還指手劃腳!”
當修行者的個體強大到一定程度,就必定不會遵守統治者的規律,哪怕是一直替辰國賣命的烈家,也無法例外!
五百年前,自從第一位烈家洞天域強者現世開始,河套平原烈焰城,就是星塵大陸之上,能與玄星城、雪城、古浪城相提並論的四大主城!
從那時起,烈焰大軍的氣質便一直樹立在辰國北境,那既是辰國北方的長城,同樣也是懸在玄星城頭上的一把利刃!
初代辰帝的傳承力量再無敵,也需要後代子孫的努力,才能堪破其中的終極奧義。可是辰家子孫皆為皇族,其中又有幾人能夠觸碰到洞天域的極限?
在局勢複雜的朝堂之上,各派黨爭持續不斷,就算烈家功勳卓著,可是關於裁撤烈焰大軍的奏折,就一直沒斷過。
隻要烈家犯錯,給了辰帝足夠的理由,辰帝都會毫不猶豫的批複奏折,同意裁撤烈焰大軍!
因此,烈家對於辰家,必定是有所怨言的。
然而現在,烈陽在狂沙覆蓋之地的敗仗,的確給了辰帝機會!隻待事件塵埃落定,和蒼狼國達成友好協議,必定就是裁撤烈焰大軍之時!
烈陽的話,難免有強烈的主觀因素——這也無可厚非,他是烈家嫡係單傳的長孫,肯定要替烈家說話。
風老理解的點了點頭,卻不會讚成烈陽的觀點,時聚時散的魂體散發出憂慮的氣息:“臭小子,你以後怎麼對付辰家,都隨你便。但為師希望你記住一點——無論你恨到任何地步,都不能放棄蒼生。”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或許烈陽不認可辰國的一些做法,對於辰國的官場嗤之以鼻,但作為將門之後,作為一名在炎關一線奮戰的年輕將領,他必須明白,自己在乎的究竟是什麼。
“可是……”烈陽也不知怎麼的,下意識的想要爭辯,“烈家的影響範圍,也就在河套平原,再往南,就是複雜的江湖,就是玄星城!”
“許多宗派的傾向也被朝廷左右——我烈家保護蒼生!”
烈陽的腦海裏,想到無數的犧牲,想到那些前赴後繼的鮮血,想到那些鐵打的漢子,在麵對戰友殘肢斷臂時的痛哭流涕,一下子按不住情緒,熱淚湧出了眼眶——“誰,來保護烈家?”
嶽陽樓裏,原本隻是在識海中與風老交流的烈陽,忽然放了碗筷,俊逸的眼眸低垂,年輕的麵孔上,是飽含滄桑的悲愴。
剛剛和嶽十一、顧雪說的,無非是往年在家,年夜飯吃的什麼。
各自的壓歲錢有多少?
長輩們會說些什麼陳年老梗?
說著說著,情緒便壓抑不住,在除夕之夜,在那一次慘烈的失敗之後,第一次留下了傷心的眼淚。
“公子(少將軍)……”嶽十一、顧雪不約而同的喚了一聲,情緒或有不同,但話裏的關心,卻是真真切切。
“公子在和誰說話?”顧雪心思淳樸,並不能看破,隻是目光憐惜的看著梨花長桌主位上的烈陽,言語急切的安慰,“公子你別哭呀,雪兒知道,烈焰大軍保家衛國,個個都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是大英雄也會傷心,也需要人照顧。”顧雪根本不像是十四歲的小丫頭,溫言細語,像是春風玉露,浸潤人心,她壯著膽子給烈陽夾了兩點自己做的臘肉,“雪兒保護不了公子,可是,雪兒一定會照顧好公子!”
對於一個守舊的小丫頭,除了家裏人,她可能這輩子都沒有對其他男生有過親近的言語。可是出來劫鎮的遇見,讓顧雪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那個在茶肆端坐,快速消滅糕點的陌生少年,讓自己很親近。
有時候,第六感就是如此奇妙。明明可能是少女懷春的妄想,可是在不久之後,陌生少年就從父母手中買下了自己,成為自己的主人。
而主人的真實身份,並非一個簡單的江湖俠客,而是名震天下的炎關上將!
顧雪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是她願意為烈陽做任何事!
就如同麵對地玄中境的趙千風,哪怕是死,顧雪也在所不惜!
——
“哈哈,傻雪兒。”烈陽夾起一塊臘肉,在雪兒調配的辣椒醬料碟子裏蘸了一下,送入口中。
一麵細致咀嚼,品嚐那來自農家的香辣美味,一麵舉起酒杯,眼含熱淚的看向梨花長桌邊的嶽十一、顧雪。
開口如吟,吐字如鐫——
“我烈陽,在過去的兩年裏,出戰兩百二十九次,勝兩百二十八次!”
“半個月前,是我唯一的敗績!我眼睜睜的看著,幾百個兄弟,炎風十八騎,一個個戰死在我麵前!”
“我,我他媽……”
烈陽話說一半,由於情緒激動,向來珍貴的眼淚不知怎麼的,竟變得廉價了。淚珠滾落之時,視野變得模糊,連呼吸也變得艱難了。
他的言語頓住,顧雪恰是時機的端起酒杯,和烈陽砰了一下,笑顏如花:“公子新年快樂,新的一年,雪兒相信,公子一定能夠戰無不勝!”
“戰無不勝麼……”烈陽麵露自嘲,正想說些什麼。
嶽十一的酒杯又湊了過來:“你今天不是說,我很像他,也很想他嘛?”
“少將軍,以後的路,沒有炎風十八騎,但是,有我嶽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