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皇帝從來不是坐以待斃之人,即便吳非說過,無人可以逆轉命運和氣運。
麵對這種他已經無法掌控的局麵,不知怎的,腦海裏就想起方淼淼和紀綱父子在宮門前的大戰,方淼淼那劍鋒所指,所向披靡,穿梭於雲霧之間的英氣豪邁,將他帶回了曾經的自己征戰沙場的熱血時代。
他莫名堅定地相信,陸之南和方淼淼,不會讓他失望的。
黃明見永樂皇帝神色嚴肅,當下不敢怠慢,也顧不上此時已是月上中天,立刻應道:“是,陛下,老奴這就去。”
夜色中的乾正宮,紫荊花悄然盛開。
褐色的枝幹上布滿了青翠欲滴的葉子,一朵一朵粉紫色的,飽滿的小花,像是溫潤細膩的玉石雕成,花朵在和風中蹁躚,輕盈,纖細,典雅,猶如亭亭玉立的仕女,超凡脫俗,不食人間煙火。
偏殿。
黃銅鏤空山水雙耳獸頭香爐,燃起了嫋嫋的沉水香。
紫檀雕福壽雙全圍子床上,擺放著一張紫檀雕如意小木幾,小木幾上,擺著一副圍棋。
永樂皇帝坐在小木幾的一側,神態安然,正自己和自己對弈著。
“臣陸之南,拜見陛下。”
黃明往含山長公主府宣旨召見,陸之南便趕忙進宮。
“南兒來了。”
永樂皇帝淺笑,眼簾微垂,目光依舊注視著棋盤。
“過來陪朕下一盤棋。”
陸之南穿一身藏藍色織金蟒袍,係著白玉腰帶,烏發以墨玉紫金冠束起,他的唇邊漾起微笑,眼眸朗若星辰,比秋日晚陽下,淙淙流淌的山澗溪水更為舒展動人。
“是。”
陸之南也不多問,幹脆利落地坐在了永樂皇帝的對麵。
棋盤上的棋局,就好似一場激烈廝殺的戰爭,永樂皇帝和陸之南沉浸其中。
眼前所見,已經不再是一方小小的棋盤,油潤的黑白棋子,而是兩方對壘,金戈鐵馬,炮火連天。
是不畏懼犧牲,一鼓作氣地勇猛衝鋒?還是保存實力,罷戰息兵?抑或是使用計謀,瓦解分化,繼而一舉擊破?
永樂皇帝擰著眉頭,那一顆白子已經被握在掌心裏許久,卻遲遲未曾落下。
終於,永樂皇帝沉吟著,將白子落在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子之間——他選擇了戰。
心頭大石總算放下,永樂皇帝頓時覺得心中無比的輕鬆。
這是他作為帝王的驕傲,心懷激蕩,一往無前,寧折不彎。哪怕學會了妥協,哪怕學會了迂回,哪怕學會了謀算,結果,始終還是要明刀明槍地大戰一場。
陸之南幹脆利落地放下了一顆黑子,棋盤上便形成了四劫循環的局勢,他笑眯眯地道:“陛下,看來這局,是和棋了。”
“哈哈哈,好。”
永樂皇帝放聲大笑,一掃心中的沉鬱之氣。
陸之南看著永樂皇帝,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陛下,不知您宣臣入宮,所為何事?”
這樣火急火燎地派遣司禮監的第一號人物黃明出來,肯定不僅僅是陪陛下下棋這麼簡單。
永樂皇帝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聲音緩慢地將這些日子自己深陷的奇詭夢境,還有今日吳非覲見時所稟告的星象異象詳細地告訴了陸之南。
說完,他環顧四周,這才後知後覺地問道:“南兒,小天師呢?”
怎麼方淼淼不在?
陸之南正思索著永樂皇帝才剛說過的話,隨口接了一句,道:“她不在醉仙樓,可能出門抓妖怪去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人,所以我便自己先進宮來了。”
“哦。”
永樂皇帝捧著茶杯,應了一聲。
“陛下,您說您兩次做夢,都是在麗妃的長禧宮?”
陸之南問道。
永樂皇帝點點頭,道:“是這樣的。”
陸之南的聲音清清淡淡。
“您可派人去查過她的底細?她曾和什麼人有過來往?”
查自然是要查的,從那詭異的夢境清醒之後,永樂皇帝便命令黃明,派出人馬去查,不僅僅是查麗妃,還查了她宮裏伺候的太監和宮女,甚至和麗妃有過來往的人,全都查了一遍。
查出來的結果,麗妃雖然出身低微,但背景幹淨,其父親是江南一個偏僻縣城的衙門主簿,進宮之後,從宮女得幸,先是晉封昭儀,旋即再封麗妃。
她在宮裏人緣一般,平日裏沒什麼交好的妃嬪,除了偶爾到禦花園散散步,召琴師來彈彈曲,其餘時間,都很安分。
永樂皇帝抿著唇,道:“查過,很正常,沒有任何的異樣,包括麗妃小廚房的吃食,都很正常。”
其實,永樂皇帝會陷入夢境,確實和麗妃呈上來的吃食有關,裏頭有胡言悄悄給她送來的來自靈火狐秘境的迷魂藥。
這種迷魂藥能夠使人深陷夢境,清晰如同親身經曆。
若是迷魂藥使用的次數多了,或者是被使用者的意誌不夠堅定,就很容易沉溺於夢境無法自拔,以至於頭腦昏聵,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
因為永樂皇帝身上有真龍之氣的護佑,胡言無法像是對付方淼淼那樣,在永樂皇帝身上下法術,否則,會遭到真龍之氣的反噬。所以,胡言才會迂回地利用麗妃,她是永樂皇帝的枕邊人,接近永樂皇帝是再容易不過了。
胡言出身於擅長空間和時間控製的靈火狐一族,永樂皇帝雖然對麗妃有所懷疑,但派出去調查的人全都是肉眼凡胎,又如何能夠覺察出胡言的詭計。
陸之南猶豫了一下,道:“陛下,那麼長禧宮裏有沒有什麼特殊的香氣?”
宮裏女人為了爭寵,是什麼算計都能使出來的。
說白了,陸之南還是不信任麗妃,為什麼別的妃嬪宮裏都風平浪靜的,就她那兒事多?
永樂皇帝想了想,道:“長禧宮裏不點熏香,而且麗妃身上也不用香膏,香粉,我倒是沒有聞到什麼怪異的味道。”
他不是初出茅廬的小毛頭,後宮裏肮髒的手段,他清楚得很,一點無傷大雅的小計謀,那是情趣,用助情藥助情香,對身體有損害,那是踩到了他的底線。若是麗妃有那心機,他不會容她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