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今日,待宵

第七天。

今天,就是第七天。

今天,就是“待宵”。

雖然知道不論怎麼算今天都和八月十四沾不上關係,但是我也清楚,這待宵,可能隻是唐城一個比較隱晦的比喻罷了。

很有可能就是為了和那黑袍人袖子上的月亮保持一致才那麼說的。

一線生機……就在今天嗎?

唐城此時還在我身邊絮絮叨叨,說著一些有的沒的的話,看起來就同往常一樣。

沒有什麼不同的——除了今天,斯托克沒有來。

“嗬嗬嗬,你看,他們今天貌似是賴床了呢。”

唐城一邊嗬嗬嗬的笑一邊說道。

我看著他,希望他能夠再給我一些提示。

我依舊是不相信他的,一直都是。

但是現在,我不得不相信他。

因為除了他,我已經沒人可以相信了。

唐城卻絲毫沒有給我提示的意思,一直是笑著,說著。

時間,流逝。

我還在強打精神,等待著所謂待宵的到來。

頭從昨天開始就更加昏沉了,即使是有唐城在一旁嘮叨,也好幾次差點昏倒。

哢嚓。

在唐城的嘮叨聲中,忽然摻雜進了這麼一聲門響。

我眼珠轉動,看向了牢房的門處,那裏,站著幾個人。

寬大的黑袍罩著全身,大大的兜帽遮住臉,微抬著頭,還是能夠看見他們散發著幽暗綠光的眸子。

領頭一人的袖子上,有一個紅色的,圓圓的形狀。

來了嗎?

昨天唐城提醒過我,告訴我要注意看那裏。

但是至少現在,我還沒有看出什麼端倪。

我以為他們又是來給我放血的。

不過很快我就知道,我錯了。

“你的膽子很大。”為首的黑袍人走到了唐城的身邊,然後伸出了他那隻枯槁的手,握住了唐城的脖子。

“嗬……嗬嗬……”

唐城沒有反抗,任由那黑袍人將他抓了起來,口中依舊發著他招牌般的笑聲。

我清晰的看到了那黑袍人手上青筋凸顯,骨節也明顯泛白,很顯然,他在用力。

哢哢,哢。

唐城的脖子被按的哢哢作響,他喉嚨中原本不間斷的嗬嗬嗬此時也變成了意義不明的古怪呻吟。

眼神,也愈發的混亂起來。

“給貢品上課?教貢品怎麼逃走?你膽子也真是夠大的。”黑袍人說著,手上用力卻絲毫不停。

我聞言一怔,唐城給我提醒被發現了嗎?

這麼說來……

難道唐城其實不是所謂的“王”派來誤導我的?

我這麼想著,但是隨後就否決了自己的觀點。

不能這麼草率的下定論,現在實在人家的地盤,一切人家說了算,戲,也是人家排練的,我根本判斷不出來。

唐城的脖子隨著最後一聲“哢”之後,徹底歪下去了。

他那雙深陷進眼窩的眼睛還在睜著,舌頭,卻已經吐了出來。

長長的,垂到了黑袍人的手上。

唾液沾濕了黑袍人的手,他厭惡的將唐城丟到了一邊,然後用袖子輕輕拂了拂他那隻手。

我沒有去多看唐城,因為我知道他是傀儡,隻要絲線不被斬斷,他是不會死的。

我現在關注的,是黑袍人……或者說是黑袍人的袖子

當那隻手上的唾液觸碰到他袖子上那紅色的滿月時,忽然就像是被墨跡沾染了一般,出現了幾個黑點兒。

“嘖,唐城……”黑袍人聲音古怪,似乎在咒罵,又像是在感歎。

我瞪著眼睛盯著他的袖子,盯著那被玷汙了的滿月。

待宵,八月十四之夜。

待宵之夜的月亮,還是不完整的。

至少比起十五的月亮,還是差了一些的。

就比如……

就比如現在黑袍人的袖子。

被唾沫沾染後變黑的月亮,此時,已經不是完整的了。

待宵……

我的眼神,轉移到了這黑袍人的臉上。

雖然兜帽罩著頭,但是那雙冒著綠光的眼睛還是能夠看清楚的。

他的眼神,平靜的像是一潭死水。

這眼神……不對,這眼神和昨天那個領頭的不一樣!

我瞳孔一縮,昨天排在最後的那黑袍人的眼神,不正是這樣的嗎?

難道……

一,二,三,四……

我掃視了屋裏的黑袍人一遍,當數清屋內的人數後,心下對於自己的猜想更為肯定。

八人。

屋內,隻有八個黑袍人。

而前天,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有九個人。

少了一人……

少了,一個人。

“你,想好要不要和我走了嗎?”

為首的黑袍人轉向了我,開口問道。

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唐城,隨後張了張嘴,表示同意。

生死,就看我有沒有猜對吧……

我被人卸了下來,但是連續六天保持一個姿勢,我感覺我已經不會動彈了。

為首的黑袍人揮了揮手,他身後幾人已經將我給扛了起來。

“送到我的實驗室,我來處理一下這個唐城。順便去和王彙報一下。獻給撒旦的貢品,竟然還有人敢動……”為首的黑袍人操著鼻音濃重的中文,說道。

跟著他過來的幾個黑袍人應聲,然後扛起我就往牢房外麵走去。

至於為首的那個黑袍人,則留在了牢房之內。

我到底……賭對了沒有?

還未可知,還未可知……

我被扛著到了另一處房間,隻不過這間的環境明顯比之前的牢房要好很多。不僅如此,裏麵燒瓶試劑等等各種實驗用具一應俱全,最裏麵還擺放了一台電腦。

我第一次在這裏感受到了現代的感覺。

但是現在可不是什麼吐槽和感慨的時候。

那些黑袍人將我放在了一張床上,然後就退了出去。

這間房中沒有如牢房中一樣的火炬,有的卻是更加高科技的電燈。

我躺在床上,看著掛在頭頂的日光燈管忽明忽暗,心中也是忐忑不安。

等。

現在,我隻有等,也隻能等。

就如同唐城在那一天給我的提示一樣,等。

等待機會,等待出去的那一線生機。

我還不想死,我想要過的日子還沒有過。

我還沒有……

沒有活夠。

既然可以活,我還不想死!

燈管中傳來了刺啦刺啦的聲音,燈光忽然從忽明忽暗恢複到了正常。

原本有些陰森的實驗室,此時變得亮堂了起來。

我長舒口氣,想要放鬆一下活動活動身體,卻不料頭一昏,險些直接暈了過去。

我竟然忘了這一茬了……

之前有唐城絮絮叨叨,昏迷的感覺時有時沒有,導致我並不怎麼重視。而現在,實驗室中除了我空無一人,沒人和我說話,沒人和我聊天,耳邊也沒有絮絮叨叨的聲音,昏迷的感覺真真正正的降臨了。

上下眼皮就好像困到極點一樣不停地打架,腦袋越來越不清醒,看到的日光燈管都似乎在晃來晃去。

晃得不是燈管,而是我……

不能睡,不能昏過去,不能睡……

我勉力瞪著眼睛,強迫自己不要昏過去。

現在是機會,逃出去的機會。

哪怕隻能夠等待,也不能昏迷著等待啊。

為了逃出去,絕對,絕對不能睡……

雖然心中這麼想著,雖然在一遍一遍的給自己打氣,但是疲憊和昏沉卻依舊在一點一點的侵蝕著我的神誌,越來越不清醒了。

啪……

終於,在我上下眼皮馬上就要碰在一起時,門被人大力的推開了。

“喂,我的試驗品,你這是在幹什麼?”

那鼻音濃重的美式華夏語在開門的那人口中發出,兜帽下的那雙眼睛綠光閃爍。

是他……

我看到了他袖子上的那紅紅的,帶著幾個汙點的月亮。

是猜對了還是猜錯了,是生還是死。

就看現在了……

黑袍人緩緩走到了我的身邊,手中,拿著一個小瓶子。

我認得那個瓶子,斯托克給我裝血的。

“接下來,可能會有些痛。”他如此說道。

忽然,不祥的預感湧上了心頭。

可還沒等我細想,嘴就忽然被那人枯槁的手給捏開,然後瓶子狠狠地捅了進來。

“唔……唔!”

腥甜的液體從嗓子不受控製的流淌而下,冰涼而又粘稠。

被灌進液體的我頭腦中的昏沉已經瞬間消失殆盡,疼痛以及窒息感此時充斥著我的腦海,霸占了原本屬於昏沉的位置。

“唔……”

被人強灌液體的感覺,非常非常非常難受。

因此當黑袍人將瓶子從我嘴裏拿出來時,我的嘴還是大張著的。

不是不想閉上,而是痛的閉不上。

“感覺好些了嗎?”黑袍人說著。

在燈光下,他原本冒著綠光的眼睛已經恢複了正常,顯然隻有在黑暗的環境中才會發光。

就如同某些犬科動物一樣。

隻不過……他問我什麼?

好些?被他這麼一通灌血怎麼可能會好些?沒憋死嗆死就算好的了。

“你……”

我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隻有一個字,因為說完這個字,我就愣住了。

因為嘴還沒有閉上,所以說出來的字是含糊不清的。

但是我知道,我說出的是個字。

不是呃呃呃,而是一個“你”字。

我,又能說話了!

不僅如此,嗓子也不再痛了,原本昏昏沉沉的頭也漸漸好轉,恢複了正常。

已經清醒的如同第一天一樣了。

“看來恢複了。”黑袍人說著,原本枯槁的手卻漸漸恢複變得光滑,手指修長,皮膚很白,像是外國人。

而我再看那人的臉……斯托克?!

怎麼會,怎麼會是他?!

原來……是他。

並不是絲毫沒有可能。

因為那眼神如同死水一般的黑袍人一共出現過兩次,斯托克,都不在場。

斯托克在陪著那為首的黑袍人一起來到牢房的時候,隻有他們二人。而斯托克也稱那為首的黑袍人是“頭兒”。

而從那些黑袍人的站位來看,如果那個眼神平靜的黑袍人就是斯托克的話,叫為首的黑袍人“頭兒”並沒有什麼不妥。

而且唐城……從這幾天來看,與唐城往來最密切的就是斯托克了,如果唐城想要幫我的話,毫無疑問,斯托克是最好的助手。

說到唐城……

“唐……”

我勉力說出了一個字。

現在閉不上嘴,說出的字音還有些奇怪。

斯托克倒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問我唐城嗎?”

“嗯。”

“他啊,”斯托克的嘴角勾起,“死了……”